本願寺蓮如 Honganji Rennyo

本願寺蓮如 Honganji Rennyo本願寺蓮如 Honganji Rennyo(1415年-1499年)

本願寺存如的長子、母為祖母侍女、猶父廣橋兼鄉、妻為伊勢貞房之女、姉小路昌家之女、畠山政榮之女;幼名布袋丸、法名蓮如、院號信證院、諱兼壽、諡號慧燈大師、尊稱蓮如上人。

永享三年(1431年)夏,十七歲的蓮如在天臺宗門跡寺院青蓮院得度,諱兼壽,法名蓮如。同時還成為日野氏一門的公家、廣橋兼鄉(1401-1446)的猶子,本願寺與公卿日野氏、廣橋氏的關係相當緊密。本願寺的開祖親鸞聖人出身日野家,而其後的歷代法主都是日野家和廣橋家的猶子。如蓮如的祖父巧如就是日野資康的猶子。

剃度之後,蓮如就來到與本願寺有姻戚關係的興福寺大乘院門跡經覺(1395-1473)門下修學。這位經覺是關白九條經教之子,其母則是本願寺第五世法主綽如的女兒、蓮如之父存如的姑姑。如此算來,他還是蓮如的叔父。而他也對這個聰明勤奮的侄子另眼相看,給予相當大的照顧,並為他創造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蓮如在這樣的條件下開始廣讀經典,接受淨土真宗的修學。

完成在大乘院的修學以後,蓮如就回到大谷,並完成自己的婚事。蓮如在八十五歲時去世以前,共迎娶五位妻室,育有十三男、十四女。蓮如初婚的具體日期已經無從知曉。不過,他的長子順如出生於嘉吉二年(1442年),當時他已經28歲。由此逆推的話,蓮如在當時社會可謂是晚婚。蓮如的第一任妻子是伊勢下總守貞房的女兒,稱如了尼,在他四十一歲時就去世。兩人共育有七個子女,而那段時間正是蓮如最艱難辛酸的歲月。

當時本願寺經濟上的窘迫已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作為法主長子的蓮如居然連一件絹制的正式服裝都沒有,平時就只能穿粗棉布做的衣服;吃飯時就只有一碗味噌湯,兌水之後父母子女平分食用。而在蓮如與如了尼生育的七個子女當中,只有長子順如是由蓮如親手撫養的。其他六個都寄養別處或到別處當喝食行者。據蓮如第六子蓮淳後來回憶,蓮如的次子蓮乘當時在禪宗南禪寺喝食,三子蓮綱於淨土宗華開院,四子蓮誓在禪寺;次女見玉尼、三女壽尊尼成淨土宗的比丘尼,七子蓮悟、七女祐心尼則寄養在丹波國。

蓮如幼年就與生母生別、由繼母養育,結婚後又不得不與子女相隔異地,這種痛苦的生活經歷的確不是平常人所能承受的。聯想到蓮如在待人上的做法,他對遠到而來拜訪他的門徒都相當照顧,夏天為他們準備冷酒,冬天為他們準備暖爐。可見蓮如是很有人情味的一個人。而正是這樣一位擁有豐富情感的人,在生活的逼迫下卻不得不與子女分別。想必他在晚年時對這段往事一定感到非常遺憾吧。

回到大谷以後的蓮如並未停止對真宗教義的學習。由於生活的貧苦,蓮如似乎不具備向畢生鑽研宗學的師僧學習教義的條件。所謂的修學,與其說是經歷一般的佛教教學,還不如說是蓮如以真宗的根本經典《教行信證》為基礎,自己抄寫、鑽研親鸞聖人與覺如等先師的著作。蓮如閱讀面相當之廣,而鑽研之深也非常人所能比。比如《安心決定鈔》一書,就被蓮如翻爛三本。而親鸞聖人的《教行信證》、存覺的《六要鈔》的封面也被翻破。由此可見蓮如研習教義的深刻。

而在大谷,條件的艱苦也是很嚴重的。蓮如有時甚至因缺少燈油而不得不借月光來讀書。正是這種刻苦的鑽研精神,使蓮如很好地掌握真宗的教義,並為日後的傳教提供先決條件。

寶德元年(1449年),35歲的蓮如隨存如到北陸地方宣揚教化,在加賀國木越的性乘(光德寺)給信徒抄寫傳授《三貼和讚》、《安心決定鈔》,還到東國一覽親鸞聖人當年的傳教地。自三代覺如以來,本願寺歷代繼任者都要參拜聖人當年傳教的遺跡。這些做法似乎都表明存如有傳位蓮如的意向。

然而,長祿元年(1457年)六月十八日,存如在沒有指定自繼者的情況下猝然離世。之前的歷代法主,一般都會在生前確定繼任者的人選,並在適當的時機隱退、將寺務交給繼任者。綽如傳巧如、巧如傳存如,皆是如此。而存如生前並未明確繼任者人選,也沒來得及傳位,由是給覬覦法主寶座的人以可乘之機。

原來,在蓮如十九歲的時候,存如的正室如圓尼生下嫡子應玄。而在存如圓寂之後,教團內部就因後嗣問題,分裂為兩派。一派認為蓮如既為長子,又深解本門教義精髓,又長年隨存如奔走各地傳教布教,其能力、閱歷遠在應玄之上,理應繼法主之位。而另一派則認為蓮如乃是庶出,身份卑賤,比不上嫡出的應玄,依理應當立嫡子為法主。雙方爭論不休,折騰得不可開交。這時,應玄的強大後盾──其母如圓尼的力量開始顯現。她一手主持存如的後事,還讓應玄代理葬禮上為存如超度的法主。這一手收效明顯,與本願寺法主有血緣關係的一家眾以及各地的坊主眾、御內眾,紛紛向應玄一方靠攏,教團內部反對應玄繼任的聲音迅速平息下去。

形勢對蓮如極為不利。這時,蓮如最強力的支持者──巧如第三子、與蓮如歲數相近的叔父青光院如乘宣祐(1412-1460)站出來。如乘曾建立加賀國二俁本泉寺,自己又是越中國井波瑞泉寺(今富山縣東礪波郡井波町)的住持,是本願寺派在北陸地方的最重量級的權力人物。如乘認為:蓮如是家中長子,繼位是理所當然的事。存如生前也對蓮如表現出很高的期望。那些違背存如遺志、想讓應玄就任法主的主張是極其荒謬的。雖然一開始,聽從如乘的人還是寥寥無幾,甚至連如乘的兄長常樂台光崇也沒有接受如乘的勸說。但是,如乘堅持自己的主張,再三勸說諸人。漸漸地,他的意見被大多數人接受。最終,在眾人的支持下,四十三歲的蓮如繼任為本願寺第8世法主。而失敗之後的應玄則攜本願寺的經典與大部分財物,與生母一起逃往加賀國大杉谷。

蓮如繼位時的本願寺派,不論內部還是外部都有很多的問題。而其中最尖銳最敏感的莫過於與山門(比壑山延曆寺)的關係。

蓮如繼位時的本願寺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宗派本山。一直以來,它是作為山門青蓮院的末寺存在的。以現代人「一宗一寺」的觀點看來,這樣的事情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山門是天臺宗的本山,屬於淨土真宗的本願寺為什麼會成為它的末寺?其實,對全國寺院進行嚴格的宗派界定、形成「一宗一寺」的局面,乃是江戶時代的事情。在中世,山門在京畿諸國擁有至高無上的教權。面對這樣龐大的勢力,處於弱勢的本願寺作為其末寺、尋求庇護,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連蓮如也是在青蓮院剃髮得度的,可見本願寺對山門的依賴之深。

人們習慣上將佛教信仰歸結為兩種形式。一種是心存佛、菩提的相好和功德的「觀想念佛」。以山門為代表的天臺宗就是屬於觀想念佛。另一種是口念佛號念佛的「稱名念佛」──當然,念佛的物件也是有釋尊、藥師、彌勒、觀音等的區別。人們口頌得最多的則是「阿彌陀佛」。而淨土宗──包括其分支淨土真宗──都是屬於「稱名念佛」的念佛宗。可能出於長期作為山門末寺的原因,本願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帶上觀想念佛的天臺宗色彩。尤其是第四世法主善如與第五世法主綽如時期,這種傾向十分濃厚以致受人詬病。所以,蓮如繼位之後,首先要做的就是無論從歸屬上還是教義上,都要徹底擺脫山門的影響。

本願寺派實際的開祖是第三代覺如。覺如傳善如、綽如、巧如、存如,本願寺的法主們無不為布教而辛苦奔走。而所有的布教行動中,歷代法主都很看重在北陸的影響。比如應長元年(1311年)五月間,覺如的長子存覺在越前的大町道場向三門徒派的開祖如道傳授真宗最為重要的經典《教行信證》。再如:第五世法主綽如,在40歲時就將法主之位讓給次子巧如,自己則親自前往越中國,並在那裡建立瑞泉寺。類似的例子不一而足。然而,蓮如繼位後並沒有像祖輩那樣北上,而是選擇在就近的近江國傳教。近江國臨近京城,交通方便,經濟發達,而且佛教信眾較多,有較好的群眾基礎;同時,近江國的信眾多是社會的富裕層,掌握他們的信仰將能改變本願寺長年以來在經濟上的窘迫狀況;最為重要的是,近江國歷來是山門的勢力範圍。蓮如此舉,其實正是他渴望擺脫山門影響的強烈表示。

蓮如首先選擇的是琵琶湖西靠近京都的堅田、金森、赤野井地方。這些地方有著眾多的真宗信徒。然而,他們都對本願寺派的信仰存在不同程度的疑問,都沒有皈依到本願寺門下。比如日後本願寺在堅田地方的代表門徒法住,最初參拜的就是佛光寺。所幸當時信徒與寺院之間的信仰關係並非是一成不變的。所以,蓮如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從同宗異派的寺院門下爭取過來。

繼任之後,除傳統的傳教方式以外,蓮如還獨創兩種方法:授予阿彌陀佛的名號本尊與御文書。

首先要說的是名號本尊的授予。如前所述,蓮如渴望脫離與山門的關係。因而他採取一系列強硬的手段以達到此目的。首先他就將不符合真宗教義的偶像崇拜的做法排除出本派,提出「比木像更重要的是繪像,比繪像更重要的是佛號」的說法,強調「歸命盡十方無礙光如來」的十字名號乃是真宗真正信奉的本尊。一般名號本尊是用金泥書寫在藏青色的絲絹上的,並貼上寫有四十八條與阿彌陀佛有關的讚文的彩色紙張。向信徒授予名號本尊的做法最早出現在長祿三年(1459年)前後。之後近江野洲南郡中村西道場的西願、金森的妙道、山家的道乘、荒見的性妙、堅田的法住、野地的圓實、手原的道悟等一批在各地擁有一定影響力的近江國門徒都相繼獲授這樣的名號本尊。這些被稱為「無礙光本尊」的物件很快在本願寺的各寺各道場中替代原來佛像的位置。它們被安置在各地方道場,當地的本願寺門徒就在道場結合學習教義。

這種做法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信徒們的「本願寺門徒」自我意識。然而,蓮如在山門的眼皮底下搞的這一套卻引起山門方面的極大反感。他們指責蓮如是佛門的異端,妄圖建立一個叫作「無礙光宗」的邪門歪道。這固然有教義衝突上的原因──天臺宗的代表山門一直很排斥真宗所提倡的「專修」「無礙」教說──但不可否認的,山門這麼做也是出於對自己在近江地方教權的考慮。而蓮如為避免再對山門造成無益的刺激,中止無礙光本尊的授予,而是改授在白紙上用墨書寫的草書「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名號。然而這並未減輕山門對本願寺的忌憚。在後文我們可以看到,蓮如的這一系列做法後來成為山門進攻本願寺的藉口之一。

說到蓮如的傳教,就不能不提他的「御文書」。長年的各地遊歷、對民間現狀的瞭解讓蓮如清醒地意識到將經典裡的深奧教義直接灌輸到民眾腦中是完全行不通的。為在這些掙扎於社會底層的人們中間傳播本門教義,需要一種更為簡潔易懂的方式。「御文書」便應運而生。蓮如根據自己對本門教義的深刻理解,用大量假名和少部分簡單漢字撰寫成淺顯易懂的文字,然後以書信的形式發放到各地門徒、僧人手中。這些書信就是所謂的「御文書」(又稱「御文」、「お文」)。對於信徒們而言,這「御文書」就相當是「教典」。為保證御文書容易理解,蓮如每每寫完一篇都會親自念給別人聽,看對方是否理解;再讓對方念給自己聽,親自感受一下文章是否會太過晦澀。最後才大量抄寫、發到信徒手中。

最早的御文書是在寬正二年(1461年)出於近江金森的道西(善眾)的請求而書寫的。從這時候開始,直到八十五歲圓寂的前一年,蓮如撰寫數量龐大的御文書。不過在近江傳教的這段時期裡,由於山門方面的壓力,蓮如撰寫的御文書並不是很多,內容也僅限於解釋本門教義。直到文明三年(1471年)蓮如移座越前吉崎以後御文書才大量地出現,而內容也開始涉及教團的現狀、門徒的信仰生活,甚至還有對一些地方的坊主的批評,具體的現實問題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御文書當中。

我們可以認為,御文書是對真宗教義的簡潔的解釋與說明。但是,既然要在短小的篇幅內簡明地說明問題,就不可能充分地顧及到教義的每一個方面。而蓮如的做法是:堅持真宗教義的根本──「信心正因、稱名報恩」,然後從親鸞聖人的教義中「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十中選一」,儘量從最廣泛人群的立場上將真宗最重要的教義闡釋清楚。而這種類似後世函授教學的傳教法的結果就是北陸地方對本願寺派的狂熱,以至於在小小的吉崎地方形成一個規模頗大的寺內町。

身為天臺宗的本山,山門不僅在近江國擁有至高的教權,而且手中還握有大量的莊園、寺院領。數百年來一直受山門壓迫的近江國住民出於對其的反感,紛紛投入真宗的門庭。更有甚者已經開始在宗教組織下開始反對山門對莊園領的控制。這一系列變化以及蓮如反天臺宗的種種做法引起山門方面的極大不安。他們一直在等待向本願寺發難的時機。

也許是出於對脫離山門控制的強烈渴望,蓮如在近江傳教初期的一些做法的確太過激進。他主張真宗應只信奉阿彌陀佛、排斥除此以外的諸佛、諸神。甚至,在他的默許之下,有一些信徒還焚燒與阿彌陀信仰無關的佛像、經文。而這些做法,最終給山門進攻本願寺的口實。

寬正六年(1465年)正月,山門宣告一篇決議文,指責本願寺「主張一向專修,蔑視三寶,以無礙光宗為號,愚弄信眾,於諸村結黨;焚燒佛像、經卷,且有諸多放逸惡行」。隨後,比壑山延曆寺西党的山法師指揮著一百五十名祗園社的神人,襲擊京都東山大谷本願寺的堂社。雖然後來門徒們百般奔走、與延曆寺斡旋並定下協定,約定將本願寺作為西塔院的末寺,並由皈依本願寺的三河國佐佐木上宮寺門徒和近江國堅田門徒每年「自願」向比壑山本寺獻納禮錢三十貫文。可是,協定並沒有從根本上緩和雙方的對立關係。同年3月,山門再次襲擊本願寺。此次襲擊徹底破壞本願寺的堂社。而這一系列事件被稱作「寬正的法難」,本願寺與山門的關係完全破裂。

大谷本願寺被破壞後,蓮如便帶著原本安放在御影堂的親鸞聖人祖像轉移到室町,然後又在金寶寺、壬生等京都諸町停留,最後來到近江栗太郡安養寺村幸子坊的道場。然而,因為山門的咄咄逼人,蓮如不得不在近江的各個道場間輾轉,最後於文明元年(1469年)在三井寺境內南別所的近松坊舍(顯證寺)落腳。此舉顯出蓮如出色的政治智慧。三井寺雖然也是天臺宗的寺院,但是其與延曆寺自平安時代分裂以後,對立狀態延續幾百年之久。因此三井寺才同意蓮如在寺領內停留。因為三井寺擁有僧兵,比起近江那些個道場都要安全許多,蓮如便在這裡逗留很長一段時間。然而,就在這時,京都爆發應仁文明之亂,畿內一片混亂。加之文明二年十二月,蓮如的正室蓮祐尼過世,失意之下他決定為本願寺尋找新的根據地。

文明三年(1471年)四月,蓮如離開近江,經由京都,於七月來到越前國坂井郡河口莊細呂宜鄉的吉崎地方,並於當月的二十七日建立坊院。這就是後來的吉崎御坊。

吉崎丘陵位於越前、加賀兩國的交界地帶,海拔約33米,西、南、北三面被北瀉湖包圍,占地面積約為兩萬平方米。蓮如選擇此地作為新的根據地自然有他的考慮。吉崎地方位於越中、加賀、越前三國的中心地帶,往來交通便捷,有助加強與三國國內本願寺派寺院的關係,利於宗派的壯大;三面環水,地勢險要,在此建立坊舍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類似寬正法難的事件再度發生。最重要的是,吉崎所在的越前國河口莊,是大和興福寺大乘院最重要的莊園之一。而大乘院與本願寺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來到這樣一塊地方,至少可以保證蓮如能有一個穩定的傳教據點。

在吉崎安定下來以後,蓮如開始著手在北陸的傳教活動。文明五年(1473年),蓮如組織人力將原本相互獨立的真宗經典《正信偈》與《和讚》合為一本出版,稱為《正信偈和讚》。因為是在原本的《三貼和讚》上添加《正信偈》,所以也被人稱作《四貼和讚》。出版之後,《正信偈和讚》因為其易於誦讀,很快取代善導大師的《往生禮讚偈》(即《六時禮讚偈》),成為真宗信徒平時修行用得最多的一部經典。

當時北陸地方已經有很明顯的村落自立化跡象。領主的支配力不斷地被弱化,有地緣或血緣關係的村落開始自行結合,形成有相當自治權的「惣村」。「惣村」的指導層則是由村中較有影響力的長、年寄擔任。蓮如看到這種社會現狀,明智地選擇這些指導層為突破口,讓他們在身為政治領導層的同時也成為宗教的領導層,並讓他們在村落中開設道場。這樣發展而來的坊主被稱作「毛坊主」。而這些人就可以利用自己在惣村中的影響力,將本村的其他住民都發展為本願寺的信徒。

然而,這樣發展來的「坊主」中固然有對誠心信仰本宗派的人,卻也有不少對教義一知半解的人。他們或是恣意附會教義,或是企圖借宗教的力量從人身上控制門徒。蓮如於文明五年(1473年)發出的一份御文章就是批評某些門徒,尤其是某些坊主信仰的不堅定。類似的御文書日後還發了數封。針對這種情況,蓮如就發展出「寄合」、「談合」,希望借此堅定門徒的信仰。門徒們在每月的寄合中互相表明自己的信仰,在談合中提出、討論在學習教義時的疑問。而這些場合中,不可少的一樣東西還是蓮如親筆的御文書,這在一定程度可以保證門徒的思想與自己所宣傳的教義不會有太大的偏差。

由於蓮如勤勉的傳教,本願寺派迅速在吉崎紮根,而其在北陸的信眾也開始呈爆發式增長。有史家估計,當時到吉崎御坊參拜的信徒最高峰時可以超過萬人。然而,小小的吉崎御坊已無法滿足這些人的住宿需要。於是,各地有力的坊主開始在吉崎坊四周修築支坊以幫助到此的門徒。這種設施被稱為「多屋」。到吉崎御坊初建兩年後的文明五年,多屋的數量就已增長到二百餘間。山上有眾多的多屋,山下則開始形成營商、居住聚落。在極短的時間內,吉崎御坊迅速地成長為一個以宗教寺院為中心的龐大的寺內町,其速度令人咋舌。

吉崎的繁榮對蓮如和本願寺派固然是件可喜的事情。然而,這卻苦了在地的眾多政治、宗教勢力。北陸地方原本是白山信仰的平泉寺的勢力範圍,本願寺在北陸的擴張極大損害他們的利益。同時,農民在宗教組織下開始與莊園領主的抗爭,大批狂熱信徒在御坊的聚集理所當然地讓在地領主們視為不安定的因素。急劇膨脹的吉崎御坊就像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讓懷抱著它的北陸領主勢力與舊宗教勢力大為恐慌。各方面勢力不斷向吉崎施加壓力,蓮如自己也意識到長此以往形勢將超出自己的控制,因而不得不宣佈禁止信徒們對吉崎御坊的大規模參拜活動。然而,形勢還是不可避免地惡化。

應仁文明之亂的戰火很快從畿內燒到北陸。加賀國的守護富樫幸千代(西軍)與富樫政親(東軍),越前國的朝倉孝景(東軍)與守護代甲斐常治(西軍),都為本國支配權而戰作一團。而處於加賀、越前交界地的吉崎也幾度成為戰場的中心,蓮如甚至幾度離開吉崎以躲避戰亂。同時,真宗高田派在北陸的勢力也借機向本願寺發難。這一系列事件都刺激著信徒們緊張的神經。在這種情況下,文明五年(1473年)十月,吉崎的多屋眾孤注一擲,決定對損害佛法的惡徒發起聖戰。多屋眾代表著北陸各地的教徒,他們發表的決議文有著很重大的意義,幾乎可以與御文章比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有著惣村指導層背景的多屋眾也有保護自己地盤的私心。所謂的「守護佛法」,不過他們華麗的說詞罷。

針對多屋眾的決議文,文明五年十一月,蓮如發出規勸門徒停止反領主行動的掟文。掟文中規定禁止粗謾地對待諸神、諸佛、諸菩薩,禁止無視守護、地頭等支配者的命令以及誹謗他宗的行為。掟文共十一條,並且規定罰則,稱違背者將遭到逐出本門的處分。與用和文體寫成的御文章不同,掟文與多屋眾決議文一樣是由漢文體寫成。很明顯,這篇掟文針對的是蠢蠢欲動的吉崎御坊內的多屋眾。蓮如希望通過禁止可能招致政治的、社會的反感的行為,從而避免政治勢力、舊宗教勢力對教團的壓彈。畢竟,寬正法難留給他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

然而,真正讓蓮如感到恐懼的不是蠢動的多屋眾,而是在他們背後廣大的門徒。在發出掟文之後,蓮如還撰寫多篇御文章,再三向門徒們闡述掟文中的內容。甚至在蓮如離開吉崎的文明七年五月,他還不忘向北陸的信徒發出最後一封御文章,將掟文的主要思想概括為十點,並要求他們「深存安定之心」,務必遵守這些約束。

可惜的是,在現實利益的刺激下,宗教產生的約束力遠不及它所產生的凝聚力與號召力。如前所述,加賀的守護大名富樫氏內部為加賀支配權而分裂為政親與幸千代兩派。在戰爭中處於劣勢的富樫政親多次與蓮如會面,接近、拉攏加賀、越前、能登三國的門徒。他希望能借本願寺門徒的巨大力量一舉消滅幸千代在加賀國內的勢力。而作為交換條件,他許諾在接任守護後將最大程度地保護本願寺門徒在加賀的利益。蓮如自己對這些人的政治鬥爭並不感興趣。然而他的側近、下間安藝法眼蓮崇卻在這時違反他規定的掟文,偽造他的命令、指示門徒們「奮戰到底」,積極地將教團拖入富樫氏的內鬥。

作為對政親拉攏本願寺門徒的對應,幸千代方拉攏長期與本願寺對立的高田派。政治檯面上是富樫的兩兄弟,宗教檯面上是真宗的兩大門派,就這樣,文明六年(1474年)七月,雙方的戰鬥打響。有本願寺門徒加勢的政親一方幾乎以壓倒性優勢打垮幸千代勢。同年,政親就收回自己在加賀的政治支配權,成為加賀守護。而在政親旗下戰鬥的本願寺門徒在政治上、社會上的力量急速成長,甚至有地方開始拒絕向幕府、守護上繳年貢。本願寺門徒種種不穩的做法讓政親很是煩惱,雙方的蜜月期很快就過去。翌年三月,政親借著幕府方面的指示,向本願寺門徒開戰,希望將不安定的種子迅速扼殺。門徒眾雖然幾經敗戰,但憑藉著其龐大的群眾基礎,他們還是沒被完全剷除出加賀一國。反倒是十一年後的長享二年(1488年)六月,趁政親參加將軍義尚對南近江六角氏的討伐的時機,二十萬的一揆勢包圍政親的本據高尾城。政親回國後戰敗身死,加賀最終落入本願寺門徒眾手中,由各郡代表與坊主代表的合議統治,成為「百姓把持之國」。而這些,都發生在蓮如離開吉崎的多年以後。

如前所述,蓮如一直希望能在一個相對安定的環境內宣揚真宗的教義。然而,歷史的車輪軋軋地駛入戰國時代,紛亂的社會打破他的這種企願。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危機意識讓他曾經傾向於多屋眾的意見,同意對抗彈壓本願寺派的領主。據加賀受得寺榮玄所著的《榮玄聞書》,蓮如是將武士、地侍與「法敵」放在同樣的位置來考慮的──當然,是指那些沒有歸於自己門下並且對自己持有深重戒心的地侍、領主勢力。戰國時期的農民長期對處統治地位的武士階級採取抵抗的姿態,這一點或多或少對蓮如產生一些影響。

以老、年寄為核心形成村中的基本宗教單位,再由各寺各院管理這些基本單位,這樣的管理方式的確有利於教團的壯大,然而蓮如並沒有──或者說並沒有及時意識到這種管理方式的弊端。這些毛坊主與自己掌握的門徒利益共通,其實他們就是這個村以及村民的利益代表。為守護農民的利益,這些人就必須組織自己掌握的力量與在地小領主、國人等舊權力者進行抗爭。加之這些一向一揆的領導者當中,也不乏想利用一向宗、擴大自己權力、使自己成為有力大名的被官進而升至地侍地位的人。總之,坊主們的名主性質所導致的結果就是將真宗本願寺派和本願寺門徒拖進權力者政治鬥爭的旋渦當中。這是禪宗、淨土宗、日蓮宗等佛教其他宗派在發展過程中未曾出現過的情形。

蓮如經歷太多的門徒反抗領主的事件。在近江是如此,在北陸也是如此。而這種反抗造成的往往是宗教中心的不穩固。這些事實讓他逐漸認識到,這種做法絕對不會給本門帶來好的結果。所以,文明五年十月,多屋眾開始表現出渴望戰爭的不穩跡象時,蓮如一度移座到本願寺的親屬寺院越前藤島超勝寺,以避謀劃參與戰爭的嫌疑。一個月之後他就發出禁止反領主行為的掟文,並發出多封御文書、強調「王法為本」,希望能以一己之力阻止一向一揆的發生。

可是,一個人的力量在面對數十萬人時實在顯得太過薄弱,即使他是一位宗教領袖也是如此。蓮如憂慮的事情一件件地發生:門徒們介入富樫氏的內鬥;文明六年三月,御坊多屋失火;同年七月,加賀一向一揆爆發……在這種情況下,蓮如開始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東國地方傳教。文明七年七月,蓮如經加賀二俁來到越中瑞泉寺,準備進一步向東進發。但是路上有許多得知蓮如行蹤的門徒紛紛來參拜蓮如。擔心招來諸國領主的誤解,蓮如不得不中止東國的旅程。然而這時北陸地方的政治形勢已經十分緊張,蓮如已經無法繼續在此的傳教活動。最終,他決定離開居住四年多的吉崎。八月,蓮如經若狹小濱、丹波、攝津,在年終時移座河內國出口村。蓮如當年落腳的地方就是今天的光善寺。翌年,蓮如離開出口村,在攝津富田建立坊舍(教行寺),在堺建立信證院(今堺西別院)。堺作為商業都市的繁榮給蓮如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而這可能是後來蓮如在鄰近堺的石山建立御坊的原因之一吧。

文明十年(1478年)正月,想著重建本願寺的蓮如移住京都近郊的山科。由於近江國金森的門徒善從的建議,山科的土豪海老名五郎左衛門(法名淨乘,西宗寺開祖)將在野村西中路的地寄進給本願寺。想到大谷本願寺被山門破壞後,十三年間自己長年在畿內、北陸各地輾轉,如今又能重新在京都確立本願寺的本據,蓮如悲喜交加。這塊地的領主是醍醐寺三寶院,當時三寶院門跡是將軍足利義政之子義覺。不過,憑藉與幕府的種種親密關係以及將軍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對出自本族的本願寺的好感,蓮如還是得到這塊地。日野富子甚至還暗示可以保證本願寺派的安全。得到這樣一塊寶地的蓮如,立即著手寺舍的重建事宜。

對山科本願寺的建立做出實質貢獻的是在堺經營對明國船貿易與船員投宿的豪商樫木屋道顯。這位道顯是明國船員堅致與堺町眾萬代屋的女兒木花的兒子,因而取父姓與母名自稱「樫木」。他是在八尾的醫師吉益半笑的介紹下與蓮如接觸並皈依本願寺。蓮如在河內出口、攝津富田建立坊舍時他就出不少力。而在寺院建設期間,蓮如也在不停地下發六字名號本尊,藉以向門徒換取寺院建設所需的資金。

堂舍的建設從居住的寢殿開始。翌十二年八月,御影堂完工;十一月,召開將親鸞聖人祖像從近松別院遷回的報恩講。因為山門的彈壓,自己與聖人祖像居然在外漂泊十餘年;如今能重回京都、在新建的寺院安定下來,蓮如興奮得不能成眠。而這種喜悅的心情,也被他寫進御文章裡。

為表示對山科本願寺誕生的慶賀,朝廷贈送祝福的香爐;將軍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甚至親自來參拜山科本願寺。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意味著經蓮如多年的傳教,本願寺終於得到上層社會的承認。

之後的文明十三年,寺院的大門建成,隨後是阿彌陀堂與諸堂舍的建築,內部的裝飾、庭園的建設同時開始。直到文明十五年整個寺院才算大體完工。山科本願寺比起之前的大谷本願寺,寺院規模更大,也更加的華麗。除寺內眾多宗教設施,寺外還有從全國各地彙集來的農民、商家、手工業者形成的聚落。兩者公同構成一個巨大的寺內町。而在寺內町週邊,還築有三重土壘,挖出護城河。山科本願寺已不再同大谷本願寺那樣是個單純的佛教寺院,而是成為一個有近世城郭意味的巨大城池。公家鷲尾隆康在日記裡甚至稱讚道:「(山科本願寺)寺中廣大,無邊莊嚴,宛如佛國」。本願寺派由此吸引更多世人的目光。

然而遺憾的是,後來,本願寺教團捲入戰國的爭亂。天文元年(1532年),本願寺傳至第十代證如時,山科本願寺遭六角定賴的攻擊而化為灰燼。曾經榮光無限的山科本願寺,在屹立半個世紀後就匆匆從歷史的舞臺上謝幕。

山科本願寺開始建立的時候蓮如六十四歲,繼任法主也有二十年時間。這二十年間克服種種困難、通過不斷努力,蓮如成功地在畿內、北陸、東海等地發展龐大數目的門徒。宗派的實力已經比蓮如繼任前有極大的增長。在山科本願寺建立之後,朝廷、幕府這些社會的頂層也開始向本願寺示好。看到此種情況,真宗的其他各派也不得不重新考慮與本願寺──這個親鸞聖人嫡傳宗派的關係。

首先歸參的是佛光寺經豪。佛光寺自南北朝時代創立於京都以來,利用繪系圖等手段發展信徒,勢和從畿內一直延伸到中國、四國、九州地方。應仁之亂後,寺基遷往攝津平野。文明元年(1469年)經豪接手佛光寺後就一直與蓮如接近。看到如此情況的山門於文明十三年、十四年兩度做出追放經豪的決定,並督促門跡妙法院與幕府管領畠山氏執行。借此機時,經豪立刻帶領多數門徒歸參本願寺。蓮如於是賜經豪法名蓮教,並授予興正寺的寺號。這就是如今鄰近本願寺的興正寺的由來。

接下來的文明十四年,在越前發展的出雲路派毫攝寺住持善鎮歸參,蓮如賜予正闡坊的坊號;明應二年(1493年),發展於近江、伊賀、伊勢、大和地方的錦織寺派住持勝慧歸參,獲勝林坊的坊號。就這樣,山科本願寺建成之後,真宗諸派相繼歸參於本願寺門下。本願寺不僅成為多數人公認的真宗嫡傳,更進一步向全國性的大教團發展。

應仁二年(1468年)三月二十八日,本願寺派正處於寬正法難後的飄搖之中。蓮如在迫切希望與山門和解的情況下被迫寫下讓狀,廢除長子順如光助的繼承權,確定當時的正室蓮祐尼的第一子(蓮如的第五子)光養丸──即日後的實如為嗣法(後繼者)。其實論能力而言,順如似乎更適合成為下一任法主。無論是親鸞聖人祖像在近松的安置、蓮如在北陸的決策,還是佛光寺的歸參、山科本願寺的建立,都可以看到順如的努力。然而,對杯中物的沉迷極大地損害順如的身體,以至文明十五年時就以四十二歲的壯年匆匆離世。順如死後,實如在本願寺的後繼者地位才算真正穩固下來。延德元年(1489年)八月,七十五歲高齡的蓮如將法主之位傳給三十二歲的實如,自己則隱居於山科本願寺南殿。

將寺務全權交予實如後,蓮如並沒有停止自己的工作,而是繼續為各地方的教化而努力。明應二年(1493年),紀伊國有田郡宮崎莊野村的法了從蓮如處受領「方便法身尊像」,正式成為本願寺門徒。這個法了最初是佛光寺的門徒,曾隨佛光寺經豪一同歸參於本願寺門下。在紀州、瀨戶內、西海、南海,像法了這樣的佛光寺門徒還有很多。而讓這些人正式地歸入本願寺,就成為一件很重要的任務。另外,本願寺在中國西國的影響也在不斷擴大:在中國,安藝國蒲刈島的禪宗寺院光明寺轉宗真宗,並於明應五年(1496年)從實如那裡受領方便法身尊像;在九州,豐前國小倉津的道證受領方便法身尊像,而有九州真宗創始者之稱的談義僧天然在文明十四年(1482年)就皈依蓮如在別保村開設道場。

面對教團新的發展趨勢,新的發展基地就是必須的。於是,明應五年(1496年)九月,八十二歲的蓮如開始在攝津國東成郡生玉莊大坂地方組織修建新的御坊。根據近幾年的考古發掘研究,這個御坊很可能就座落在大坂城本丸附近的法圓坂町邊上。這裡是溝通京畿與中國、西國的交通要道,而且面向瀨戶內海,海運也是十分便捷。並且,澱川、大和川等河流都由這裡入海,形成的巨大的沖積平原很容易形成巨大的農業生產力。這個集諸多優點於一身的御坊,不但成為本願寺教團向紀伊、瀨戶內沿岸發展的新的基地,更成為數十年後全國一向宗教團的宗教中心。

大坂御坊建成後半年,明應六年(1498年)四月,八十四歲的蓮如身體開始衰弱。五月七日,自知日時無多的蓮如上洛,向山科本願寺的親鸞聖人御影辭行。翌年春,蓮如的病情進一步加重。四月,當時的名醫慶道、半井明英被請來診治。但醫師說這是人年老之後的必然,沒有恢復的有效方法。

隨後,蓮如的病情似乎有好轉,五月底時甚至一度恢復。但進入六月以後,病情急轉直下,以至蓮如在之後數月一直臥床不起。明應八年(1499年)2月,自知死期將至的蓮如在大坂設置葬所;2月20日來到山科;21日,蓮如向親鸞聖人的御影作最後一次參拜,隨後在山科本願寺的各堂各院巡走,最後看一眼這個他深愛著的寺院。

3月25日,蓮如溘然長逝,年八十五歲,葬於山科墓所。

出處 http://taraom.pixnet.net/blog/post/94657064-%E7%9C%9F%E5%AE%97%E4%B8%AD%E8%88%88%E4%B9%8B%E7%A5%96%EF%BC%9A%E8%93%AE%E5%A6%82%E4%B8%8A%E4%BA%BA%E7%B0%A1%E4%BB%8B